Sapere Aude

海風吹過夏威夷

磁共振年會,一直以爲會年年參加。可實際上我參加的,都沒超過三個指頭。除了2022年倫敦就是這次夏威夷了。在新政策下惶惶,持着過期簽證怎敢出國「造次」。夏威夷兩全其美,既無出入境之風險,又如有出國游之事实。

夏威夷聽了很多遍。碩士期間,佘老師就常提。老佘比我慘,他入行十幾年,只參加了一次年會,就在夏威夷。所以說,人生海海,享受當下。天知道後面翻江倒海,自己這一葉扁舟會被雨打風吹到何處?

國父孫中山僞造出生證明,成了夏威夷美國人。「少帥」張學良後半輩子也待在這。期間還跑去紐約和著名建築師貝聿銘的繼母蔣女士廝混了三個月。91歲高齡啊,風流!這兩個曾主宰中國命運的人因緣際會, 與夏威夷結緣。我這個無名小子也乘着磁共振年會的東風來了。

從東部飛夏威夷最折騰,先飛洛杉磯五小時,在洛杉磯待五小時,再飛夏威夷五小時。飛機上我總結教訓給自己立了個規矩——不點冰鎮可樂。爲何?作爲經濟艙原著民,又摳到從不花錢選座位的本格朗臺,自然每次都被航空公司發配到靠窗的位置。每次空乘過來,我是必點冰鎮可樂的。可是冰鎮可樂的唯一缺點就是他不光是一聽可樂,它還有一杯冰,最後化而爲水,隨快樂水一齊入腹。五小時的航程,不上廁所才出奇呢。我這個人面薄,不好意思打擾旁邊的旅客。飛機上又極易犯困。對入睡的旅客我就更難開口了。上次,鄙人居然憋到了飛機降落,到了極限,一刻也不能等了,還是空姐看出了我的窘態,給我解了圍。要不然真成「餓死事小,失節事大」了。

到夏威夷已是傍晚,海風撲面而來,一洗風塵。怎奈肚子不爭氣,便一頭鑽進一家拉麪館打牙際。一碗拉麪,一瓶朝日,足以告慰這一路顛簸。酒酣意興,出門,海風又來,已然精神抖擻,康子在檀香山曰:「明月好買醉,他鄉誰識君?」

當然,當天晚上我是偷偷潛入,自是無人認識啦。在會場可不一樣,交新朋,遇故友,一時「相逢何必曾相識」, 一時又「他鄉遇故知」。到底是中國人好熱鬧的基因動了。最近讀Milton Friedman之《自由選擇》,說:小至一支鉛筆,也是來自各行各業人的付出,如電鋸製造商,伐木工人,橡皮製造商等等。大家都被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支配。年會此刻不就是扮演着這隻看不見的手呢,把我們從各個角落揪出來放在一起。

我喜歡旅行,因爲旅行充滿未知和不確定。我喜歡時不時把自己從熟悉的環境中剝離,像物理學裏的電子。如果人一輩子都只在一個地方,就如同不長枝椏的樹幹,太無趣了。旅行就是不斷向外衍生的枝,在各個方向試探,開枝散葉。長好了,等你遠處一瞧,鬱鬱蔥蔥,這纔是生命。

夏威夷的山給人一種科幻的錯覺,難怪要在這裏拍攝《侏羅紀公園》,拍攝《金剛》。它生而爲此。我們坐在出租車裏穿行在這奇山碧海之間,多美。出租車司機放的音樂是Khruangbin的專輯《Texas Moon》。我閉着眼,聽着舒緩的音樂,像走進了一個斑斕的夢,这是异乡的桃源。夏威夷的樹也好,不知是不是故意被剪成傘型。《項脊軒志》裏那句:「庭有琵琶樹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,今已亭亭如蓋矣」就兀自冒出來了,悲從中來。夏威夷的水也好,一個人走到海邊看潮來潮去,雲卷雲舒,一坐就是一天,了無掛礙。

山水再好,終要走的。走前一晚,我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,又回到剛來時「他鄉誰識君」的境況。也不一樣,來時雖孑然一身,但知道有些人你總是要見的。現在獨自一人,不禁要想下次何時再見。一來一去,我們總偏好一個,不喜另一個。命運纔不牽就你呢,它找它的平衡。

晚上和友人開着租來的敞篷「Chevrolet Camaro」跑山,放了一路的鳳凰傳奇。最後停在山頂,對面燈火鱗鱗,晚風襲襲,最好道別。徐志摩說「悄悄的我走了,正如我悄悄地來;我揮一揮衣袖,不帶走一片雲彩。」蔡琴《最後一夜》也唱:「紅燈將滅酒也醒,此刻該向它告別,曲終人散回頭一瞥,嗯...最後一夜。」我也無言,不知是該感傷短暫的快樂時光,還是應該期待下次的再會...

回家,學校還在畢業典禮的氛圍中,村子裏又有幾個熟人畢業將行。萍聚萍散,上山下山,回到家,到底還是一人。

有詩道:

白日漸西倦鳥返, 鑽石山下潮聲寒。

閒乘白鶴會故交, 夢醒黃樑仍舊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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